北京学区房
提起西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学院,很多人脑子里蹦出来的,可能是美剧《CSI》里的帅气探员,戴着墨镜,几分钟破一个大案。
打住。
现实是,你得先爬上歌乐山。
那座山,真的,它会先给你一个下马威。重庆的雾,山里的湿气,还有那爬不完的台阶,它们会合伙告诉你:这里不是象牙塔,更像个……怎么说呢,一个淬炼场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潮湿的、混杂着泥土和老旧建筑的味道,偶尔,还会从某个实验楼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极其独特的化学试剂的气味。那就是我们常说的,“西政刑侦的味道”。
我们这群人,从踏进校门那天起,身上就被打上了一个烙印。走在校园里,你甚至能一眼分辨出谁是刑侦学院的。不是因为穿着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。眼神里少了几分飘忽,多了几分审视;走路的姿态,似乎也更沉稳一些。大家开玩笑说,这是因为我们见过的“世面”不太一样。
这个“世面”,是从法医学那间著名的实验室开始的。
你永远忘不了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感觉。福尔马林的气味,是一种能瞬间钻进你灵魂深处的味道,霸道,且不由分说。它会黏在你的头发上、衣服上,甚至渗进你的皮肤里,好几天都散不掉。然后,你会见到你的“大体老师”。那一刻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所有的理论知识,书本上那些关于组织、器官、骨骼的枯燥描述,瞬间在你面前,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,“活”了过来。
你的老师,一位可能其貌不扬、语气平淡的老教授,会用最冷静的语调,指着解剖台,告诉你生命的脆弱与坚韧。他会教你如何区分生前伤与死后伤,如何通过一处小小的骨骼创口,推断出凶器的模样。那种震撼,不是看多少部电影能比的。它让你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求真二字的重量。真相,它就藏在这些冰冷的、沉默的细节里,等待一双足够尊重、足够专业的眼睛。
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战场,在现场勘查的模拟训练场。
那里可能是个被布置成凶案现场的废弃教室,也可能是片杂草丛生的模拟抛尸地。黄色的警戒线一拉,整个空间的性质就变了。从那一刻起,你就不是个学生了,你是一个……一个寻找真相的幽灵,在静默的时间碎片里穿行,试图从一根头发、一枚指纹、一滴早已干涸的血迹里,重新拼凑出一个已经崩坏的故事。
老师的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。勘查的顺序、提取物证的手法、拍照固定的角度、制作勘查笔录的每一个字眼,都不能有丝毫差错。因为他们会反复告诉你:“在真实的案发现场,你没有任何重来一次的机会。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,都可能让真凶永远逍遥法外,让逝者永不瞑目。”
于是,你学会了像猎犬一样,用眼睛去“嗅探”那些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;你学会了跪在地上,用刷子一点点地扫开浮尘,只为寻找一枚可能存在的、残缺的足迹。这个过程,极度考验耐心和专注力。它会把你的浮躁、你的想当然,一点一点地磨掉。最终,留在你骨子里的,是一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追求,和对证据链完整性的绝对信仰。
当然,西政刑侦不只有冰冷的尸体和沉默的现场。还有射击场上震耳欲聋的枪响。那又是另一种体验。当温热的弹壳从你眼前跳出,当远处的靶纸上出现一个精准的弹孔,你会感觉到一种力量,一种……责任。这力量不是用来炫耀的,而是用来守护的。教官会吼着告诉你,枪口永远只能对准两种东西:靶子,和穷凶极恶的敌人。
我们啃下的书,比山还高。《犯罪心理学》让你窥探人性的深渊,《侦查学》教你谋略与博弈,《刑事科学技术》则为你打开一个微观物证的世界。这些理论,和那些充满冲击力的实践课搅和在一起,最终在你身体里发生化学反应。
你会发现,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都变了。
和朋友去看电影,大家在为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感动流泪,你却在下意识地分析反派的作案手法是否合理,现场留下的痕迹是否符合逻辑。走在路上,你会不自觉地观察行人的微表情和步态。这种职业病,一旦得上,就是一辈子。
从西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学院走出去的人,遍布了天南海北。他们或许成了一名法医,日复一日地为死者言;或许成了一名痕迹专家,在细微之处发现破绽;或许成了一名预审员,在交锋中洞察谎言。他们很少会把自己的工作挂在嘴边,因为那些故事,大多都与人性的阴暗面有关,不适合在饭桌上谈论。
但他们的内心,都有一团火。
那是被歌乐山的雾气淬炼过的火,是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火,是被无数次模拟现场的汗水浇灌过的火。这团火,名字就叫作“正义”。它或许不像太阳那样耀眼,但它能在最深的黑暗里,提供一丝不灭的光。
所以,如果你问我,在西政刑侦读书是种什么体验?
我会说,那是一场漫长的、艰苦的修行。它剥夺了你一部分天真,却赋予了你一双能看透伪装的眼睛。它让你见识了最多的恶意,却也让你更加坚信守护善良的意义。
那段日子,就像那座山。进去的时候,你是个普通的年轻人;出来的时候,你身上已经有了那座山的轮廓——沉默,坚毅,内心自有丘壑。而那股独特的,“西政刑侦的味道”,也会永远地,刻在你的记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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