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学区房
这个问题,真挺怪的。比“你会英语吗?”要刁钻一百倍。后者,是个开关问题,Yes/No,或者再加个 a little。但前者,“你会做什么英语”,它问的不是一个技能的有无,而是一种形态,一种功能,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嵌在你生活里的具体样貌。
它让我想起小时候,我妈带我去亲戚家,亲戚捏着我的脸问:“期末考了多少分呀?” 我妈会抢着替我回答一个分数。但如果那个亲戚换个问法:“你那些数学,都能干点啥用啊?” 我估计我俩都得愣在当场。
对啊,我的英语,都能干点啥用?
这得从好几种“英语”说起。它们在我身体里共存,有时和平共处,有时互相打架。
第一种,是已经快要生锈、但地基打得异常牢固的“考试英语”。
它的每一个细节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新概念第二册课文结尾那句魔性的 “This is not my umbrella, my umbrella is yellow.”;完形填空里为了选 a 还是 the 纠结到手心出汗;还有那该死的非谓语动词,简直是青春期最大的噩梦,比暗恋的女孩不回我短信还让人头疼。
这种英语,是一种肌肉记忆。你现在随便扔给我一道高考难度的语法选择题,我大概率还是能凭着语感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则,给你选出正确答案。我能告诉你什么是倒装句,什么是虚拟语气,什么是过去完成进行时。我可以像拆解一个精密钟表一样,把一个长难句的成分给你分析得明明白白:主语、谓语、宾语、定语、状语、补语……一个都不少。
这玩意儿有什么用?说实话,在日常生活中,用处几乎为零。它就像一套你为了某个盛大典礼买的礼服,做工精良,价格不菲,但典礼结束,它就只能挂在衣柜里,偶尔打开看看,闻闻樟脑丸的味道,感叹一句“我曾经也这么牛过”。
我曾经拿着这套“礼服”,在第一次遇到活的外国人的时候,彻底傻了眼。那是在北京的地铁里,一个大哥满头大汗地拿着地图问我怎么去某个地方。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完美的句式:“If I were you, I would take the Line 2 and then transfer to Line 10…” “It is suggested that you should…” 但我的嘴巴就像被502胶水黏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最后,我憋了半天,指着一个方向,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个词:“This way.”
那一刻,我深刻地意识到,“考试英语”,是一具制作精美的标本。它有生命的一切特征,但它不会动,是死的。
后来,我有了第二种英语,我管它叫“野生英语”,或者说,“狗刨式求生英语”。
这完全是被逼出来的。起因是迷上了一个特别小众的软件,全英文界面,没有任何汉化包。教程?对不起,全在国外的论坛和 YouTube 上。那时候,我手边唯一的工具就是谷歌翻译。
于是,我的英语世界观被重塑了。我不再关心主谓宾是否一致,不再纠结时态是否准确。我眼里只有关键词。我把那些看不懂的句子整个扔进翻译框,然后在一堆狗屁不通的中文里,像淘金一样寻找那些闪闪发光的关键词:error, install, plugin, license key, crash, debug…
我开始混迹于各种英文论坛。我看不懂那些老外长篇大论的帖子,但我能看懂他们截图里的红框,能看懂代码块。我的回复也极其简陋:“Same problem.” “+1” “How to fix this? Plz help, thx.” 这种充满了中式语法和拼写错误的英语,现在看起来简直是车祸现场。但奇怪的是,它竟然管用。会有人回复我,会有人扔给我一个链接,甚至会有人用更简单的英语尝试给我解释。
这个过程,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水里。你根本没时间去想什么泳姿最优美,什么换气频率最科学。你唯一的念头就是:活下去。于是你手脚并用,姿势难看至极,但你没有沉下去。你呛了很多水,喝饱了,但你居然也扑腾到了对岸。
这种“野生英语”,不体面,但极其有效。它让我第一次尝到了英语作为工具的甜头。它不是用来考试的,不是用来炫耀的,它是用来解决我遇到的具体问题的。它是一把瑞士军刀,虽然有些功能我用得还很蹩脚,但它真的能切断绳子,能打开罐头。
再后来,工作了。我的第三种英语逐渐成型,这是最复杂的一种,姑且称之为“混合体工作英语”。
它有好几个变种。
第一个变种是“邮件英语”。这是一种充满了“黑话”和“套路”的英语。它的核心不是交流思想,而是规避责任、保持礼貌和推动流程。诸如 “As per our previous conversation…” (别想耍赖,我们之前说过的),“Kindly be noted that…” (给我看清楚了,别说我没提醒你),“Looking forward to your feedback.” (赶紧回复,别墨迹了)。
写这种邮件,就像在玩一种商业填字游戏。你必须用最委婉的词,表达最强硬的态度。你得学会用各种被动语态和从句,把皮球踢得优雅而精准。这是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,跳得好不好,直接关系到你的项目能不能顺利推进。
第二个变种是“会议英语”。尤其是跨国电话会议,那简直是地狱模式。印度同事的咖喱味英语,日本同事的日式发音,法国同事自带的浪漫口音,还有那个永远在信号不好地方发言的美国老板……它们混合在一起,通过压缩过的音频信号传到你的耳机里,变成了一锅语音杂烩汤。
在这种环境下,听懂每一个词,是根本不可能的。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竖起耳朵捕捉关键词。在长达一小段的沉默后,当老板问 “Any comments from China team?” 的时候,你必须能根据你捕捉到的那几个关键词,迅速组织起一段听起来还算靠谱的发言。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 “I agree with John's point. And I would like to add that…” 也能让你显得没有在梦游。这种英语,考验的不是你的词汇量,而是你的信息筛选能力和快速反应能力。
第三个变种,也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,是“信息检索与学习英语”。
在这个时代,任何一个行业,最前沿的知识、最高质量的信息,绝大部分都是以英文形式存在的。一篇顶级的技术博客,一个大神在 Stack Overflow 上的回答,一份详尽的官方文档,一段信息量爆炸的行业访谈播客……这些都是我的精神食粮。
我的英语,能让我直接接触到这些一手信息,而不是去等别人嚼烂了再喂给我的二手、三手,甚至是被曲解了的中文信息。我可以直接看懂某个开源库的 issue 讨论,从而避免踩坑;我可以直接听懂一个产品发布会的 Q&A 环节,了解它背后的设计哲学;我可以第一时间读到行业大牛的深度分析,而不是几天后看别人写的编译稿。
这种能力,给了我巨大的信息优势。它像一个梯子,让我能爬出中文信息茧房,看到一个更广阔、更真实的世界。这,是我的英语给我带来的,最核心的价值。
当然,除了以上这些功能性的英语,我还藏着一个私密的、纯粹为了好玩的“娱乐英语”。
我能听懂美式单口喜剧里那些一语双关的梗,并且笑得在床上打滚。我能看懂 Reddit 上那些关于《权力的游戏》结局的吐槽长文,和全世界的网友一起骂编剧。我能一边玩《赛博朋克2077》,一边欣赏夜之城里那些路人NPC充满俚语的对话。我还能在听一首英文歌的时候,不只是听个旋律,而是能被它的歌词深深打动。
这种英语,它不为任何目的服务。它不为了工作,不为了考试,不为了解决问题。它只为了乐趣。它让我与这个星球上另一种文化、另一种思维方式、另一种幽默感,产生了最直接的共鸣。它让我觉得,自己不只是一个中国人,更是一个地球村的村民。
所以,回到最初的问题:你会做什么英语?
我想,我会做的,不是一种“英语”,而是一套组合工具。
我有一把生了锈但还能用的解剖刀(考试英语),偶尔能用来分析一下疑难杂症。我有一把粗糙但结实的工兵铲(野生英语),能帮我在信息的荒野里刨出一条路。我有一套精密的商务谈判工具箱(工作英语),让我能在职场的牌桌上,至少能看懂别人的牌。我还有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万能钥匙(娱乐和学习英语),让我的精神世界变得无限宽广。
这些“英语”交织在一起,成了我的一部分。它不是我的第二语言,有时候,我觉得它更像是我思维的另一个操作系统。我可以在两个系统间切换,看到同一个问题在不同语境下的不同侧面。
这,大概就是我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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